在《电影🎬史》的工作结束后，戈达尔暂时性(zàn shí xìng)地从史学质料——那以不同的断裂(duàn liè)或强力推进下去的诸图像中(zhōng)离开，进入到了一部故事片的筹备(chóu bèi)中。当然，这期间，他还曾拍摄(pāi shè)过历史的废墟遗骸（ Allemagne 90，1992；For Ever Mozart，1996 ），还有对自身(zì shēn)的重新审视（ JLG/JLG - autoportrait de décembre，1995 ）。但这些都不足够(zú gòu)，因为那些关乎历史性的影像工作研究(yán jiū)敞开了如此广阔的论域，一道坚实(jiān shí)的目光将再次浮现，对旧世界🌍(shì jiè)和自身的停留，都只会让事实(shì shí)更加显明：一个创作者进入了他自己(zì jǐ)和所处世界🌍的关系。这是其(qí)自身走出的道路，迫不得已而又充满(chōng mǎn)激情。因此，在这之后，他必须要(yào)讲一个漫长的故事，故事（histoires）自身的(de)行进中，描画出一种历史（L'Histoire）的面庞(miàn páng)。

我们获得了一个责任重大，又饱含情感(qíng gǎn)的开端，但是，怎么去讲一个漫长(màn cháng)的故事？抒情性的音乐间夹杂着这种(zhè zhǒng)思虑，唯一合适的言说形式——不连贯的(de)絮语对话出现，议论着一些遥远的(de)事情。黑白影像浮现，目光将跟随着(suí zhe)创作者埃德加（Edgar）的意识，去遭遇一些图像(tú xiàng)：脸庞，手和肢体，还有整全的身体(shēn tǐ)运动，来自试戏的各位男人👨和女人👩(nǚ rén)。试戏的场景在一间分明的几何(jǐ hé)线条构成棱角的室内，光线实现了(le)黑白电影🎬最辉煌的面貌，明亮与(yǔ)晦暗的部分彼此交织而相互凸显(tū xiǎn)。也许，这里关乎电影🎬史的传统——不止是(shì)表现主义——那始终坚持要将明暗自(àn zì)图像当中彻底区分开的观念，于(yú)一部新世纪的影像中，难免会被认作(rèn zuò)有所折返的创作。同时，这种图像的(de)直观还在得到一些支撑，因为埃德加(āi dé jiā)将诸位演员，或者说可能成为演员的(de)人，依照“童年，成年，老年”的三个阶段(jiē duàn)划分。因此，当不同的演员依次走进(zǒu jìn)这个房间，ta们或以脸庞的鲜明特征(xiān míng tè zhēng)示人，或以身体的运动标画自己(zì jǐ)的独立——影像中介着这些差异下(xià)的速率：暮年的图像显得迟疑而(ér)羸弱，看上去需要搀扶的行走；青年更(gèng)有活力，ta们已经开始坐上桌子(zhuō zi)，或者跪在地上，进行一个求爱💗场景(chǎng jǐng)的最初演绎……不过，这种生命阶段划分(huà fēn)所拉开的时间长度，显然已经在(zài)生成出回溯和反思的经验——一个(yí gè)故事的创作者，若不是他于历史中(zhōng)有所把握，怎会做出这样的规划(guī huà)？

因此，如果有人在这里理解出了(le)某种复古主义（即使戈达尔在采访中否认(fǒu rèn)有制造复古的范式），那也是(shì)基于这样的直觉，这种时刻朝向着(zhe)过去的，复调的当下。命名了影片(yǐng piàn)的语词：爱💗的赞歌Éloge de l'amour中所蕴含的(de)一种简单直接的浪漫主义愿景，将首先(shǒu xiān)被这样一种复古的推行所占据(zhàn jù)。实际上，当音乐响起时，情感力量的(de)溢出就会达成对图像之间分割(fēn gē)的取消，哪怕这种分割断裂是戈达尔(gē dá ěr)的某种招牌🃏处理，它们也只能被(bèi)覆盖在这种协律运作的光晕下(xià)——充满感情的朦胧光芒逐渐汇聚。也许(yě xǔ)这正是为了与“爱💗”这一主题相适(xiāng shì)，使得影像将始终构建于抒情之上(zhī shàng)？似乎这些试戏的段落，它们有时候仿佛(fǎng fú)被完全的情感力量所主导，乃至(nǎi zhì)在一些评论当中被把握为了一种(yī zhǒng)象征的图像——但是，没有，我们还没有(méi yǒu)什么确定性，正如这个漫长的故事还(hái)没确定下来任何选角，图像更多(duō)的是创作当中陷入的犹疑，停顿(tíng dùn)，语词也有过悬停的时刻。但(dàn)我们仍在继续，影像仍在推行(tuī xíng)。我们还将持续见到更多演员(yǎn yuán)来参与这个叙事计划，而他们的(de)图像也将进入拍摄活动的目光(mù guāng)。

当然，那些最终偏离本片的评论中(zhōng)，还是可以看出一些东西。以往戈达尔常(cháng)以图像之间的对立推行观念的(de)运作，像达内所揭示的那样(nà yàng)，“…适时地之处某个东西已经被说出(shuō chū)（且无法改变），然后立刻去寻找另(lìng)一个话语、另一个声音、另一个图像(tú xiàng)…”这也长期以来被视作戈达尔的辩证法(biàn zhèng fǎ)策略。这种对图像处理的范式所进行(jìn xíng)的先验性理解，是否真的能确证(què zhèng)为一种辩证法，在此并不细谈(xì tán)（这已经是《电影🎬史》这项工程之前的(de)事情）。但在《爱💗的赞歌》当中，影像(yǐng xiàng)显然不再以那高度剧烈的矛盾(máo dùn)推进了，这使得图像间的关联(guān lián)仿佛更接近简单的，乃至主流意义(yì yì)上的连续体。但这种连续体(tǐ)并不在目的当中，或者说它试图(shì tú)先抵达一个目的，比如一个演员在(zài)一个场景中展现的适配程度，但(dàn)这总是失败——或者说埃德加无法判断选角(xuǎn jiǎo)是否成功。因此，如果影像要为故事(gù shì)做预备工作，那么它的开端已经是(shì)一片混沌，在这篇混沌当中，你可以(kě yǐ)偶尔看见一些闪光，自对人物过去讲述(jiǎng shù)当中迸发的确切情感，但完满的(de)光芒还未形成，就像我们所处(suǒ chù)的试戏的房间，也总是以一些(yī xiē)局部的调度呈现。

因此，关于爱💗Amour，关于(guān yú)赞歌的谱写，将首先发自一种审慎(shěn shèn)。影像并非拒斥浪漫主义，相反，作品当中的(de)情感力量展现了与浪漫主义的亲缘(qīn yuán)性，但它自在地拒绝简单(jiǎn dān)的象征构形，拒绝在规划愿景中过(zhōng guò)快地实现一个整全的神圣图像(tú xiàng)——也因此它不会是复古主义，不会将(jiāng)情感单义化为恒定的时间认识。毋宁(wú nìng)说，图像一直在转变，一如埃德加将(jiāng)尝试接纳多种可能性，却又失败，却(què)又再度去想。

想着“某事”。“某事”可以(kě yǐ)是一段关于爱💗的阐述，也可以(kě yǐ)是对爱💗情经验的回忆，乃至这种(zhè zhǒng)回忆的失败（使其无法精准地(dì)把握到演员指导身上）。埃德加坐车穿行(chuān xíng)在街道上，黑白摄影让路灯的(de)光亮过曝到刺眼，从言说中，我们(wǒ men)看到他对创作的怀疑和忧郁(yōu yù)似乎更加显著。曾经所规划的三个(sān gè)阶段和四个时刻，也仿佛在混沌(hùn dùn)中逐渐淡化了。这种淡化来自一个(yí gè)不可解答的谜团：“成年人是不存在(cún zài)的”——而这反而成为了影像当中(dāng zhōng)最确立的节点，一处不可能性。过往(guò wǎng)的一片混沌汇聚在了这一(yī)谜团的断裂处，接下来，我们不会看到埃德加(āi dé jiā)构想的进一步明确，因为混沌未被(bèi)澄明，只是其间的思辨碎片留存下来(xià lái)。那个只有空白纸张的剧本，我们看到(kàn dào)的文本，而是不断翻动书📖页的动作(dòng zuò)和思索的间隙——这些痕迹。而关于(guān yú)爱💗的某事，从言说的论述转变(zhuǎn biàn)为了诸场景——我们曾相遇过的(de)那些演员，Ta们走出房间，来到了一间(yī jiān)办公室里，或者来到一条河边。Ta会打电话(dǎ diàn huà)，在繁琐的工作间和伴侣聊起(liáo qǐ)过去的事；而那条河流似乎就(jiù)通向过去，承载ta曾经的，与另一个(yí gè)ta相遇，还有重逢的故事。这些“某事”，自(zì)这部关于爱💗的影像被发掘出来。你(nǐ)可以将这些场景定性在埃德加最初(zuì chū)的构想中吗？或许很难。但这些(zhè xiē)场景也绝非外来物，而是在创作者(chuàng zuò zhě)先前反复思考和忧虑地观看中才(zhōng cái)得以诞生。一如那浪漫主义的复调，这里(zhè lǐ)则是爱💗的主题，以先前犹疑(yóu yí)创作经验的叠加来显现自身。而它(tā)仍然存有精准——就像电影🎬史的那些(nà xiē)爱💗情片，我们有时只需一个眼神，或(huò)一个动作，或一种空间关系，就得出(dé chū)了恋情的结论。而此处，类型片(piàn)的范式并不会捆绑影像，毋宁说(shuō)，是这些图像自混沌的犹疑而(ér)来，进一步自发地构建了这种精准(jīng zhǔn)。这些是爱💗的局部，也是赞歌(zàn gē)乐谱当中的各个和弦。

而埃德加也(yě)跟随一位女演员一道来到河岸。在那里(nà lǐ)，在这个影像的节点，他给出了(le)自己思考的论述：“我在想「某事(mǒu shì)，当我想「某事」时，实际上，我在(zài)想「别的事」，总是如此。要去想(xiǎng)「某事」，就必须去想「别的事」。比如(bǐ rú)，我看到了一片风景，它对我(wǒ)来说是新的；但它之所以对(duì)我来说是新的，是因为我在(zài)心中，把它同另一片风景做(zuò)了比较。”在道出这显得冗长(rǒng cháng)的碎碎念时，影像再一次将曾经(céng jīng)诸多流动的和弦汇聚，埃德加面向河流(hé liú)，他随着空气中弥漫的歌谣一同(yī tóng)做出口型，而女演员之后也前来合唱(hé chàng)，她的脸庞重叠在埃德加后脑勺的(de)轮廓——也许，这就是我们可以称之为赞歌(zàn gē)的时间，伴随流动着的图像的(de)交织，它们共同站在这一思考(sī kǎo)的成果之上，曾经潜藏在地平线之下的(de)主题，逐渐有了上升的趋势，并(bìng)化作了对立场的充实。

而这(zhè)一立场，以及推行和维系影像的(de)方式，我们可以把握为一种方法：寄喻(jì yù)（Allegorie），由希腊词ἀλλος（allos）和ἀγορεύειν（agoreuein）构成，意指“另一种(yī zhǒng)方式言说”。寄喻从未使图像固定下来(xià lái)成为主题化的象征，而是让图像(tú xiàng)不断变化。影像到了这一时刻(shí kè)，埃德加的构想也许已经沦为废墟，化作(huà zuò)碎片式的诸件“某事”，而图像关联(guān lián)起一件事时，就必须要去呈现(chéng xiàn)另一件事。相较于曾经的激进分子(jī jìn fèn zǐ)制造影像的尖锐矛盾，以此来创造(chuàng zào)巨大的能量——即使戈达尔有时候完全不(bù)知道这通向什么，如同一种投机之(zhī)举——《爱💗的赞歌》是一种编织工作(gōng zuò)，这种工作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一个个(yí gè gè)已经化作碎片的想法，理念，或一小(yī xiǎo)段故事——它们无法独立存在，却也(yě)无法呈现完满的光芒。浪漫主义的美好(měi hǎo)愿景出现在影像开端的主题当中(dāng zhōng)，同时这愿景在开端处就注定破碎(pò suì)。所以，我们只能以另一道目光去(qù)看，因为直视的勇气无从获取，刻意(kè yì)地建造完满的整体之构想只会(zhǐ huì)化作傲慢和剥削。因此，这将是(shì)一种对曾经显现之物的忠诚，它(tā)要求最为勤恳的劳作，要使目光(mù guāng)转变，而目光成为了针线，穿起另(lìng)一幅图像，缝补到主题之海中。所以，一位(yī wèi)《爱💗的赞歌》的观众，ta的目光也(yě)就形同这寄喻的针线，所遭遇的(de)一切——直观到的主题，抑或感性中(zhōng)的直觉，都实质上是一个图像(tú xiàng)，目光将直接看见这些图像。

寄喻的(de)立场就体现在这种编织工作当中(dāng zhōng)。而爱💗，也不再是单纯的维系(wéi xì)在拟人化当中（那些演员迈向了更加(gèng jiā)敞开的世界🌍），而是自图像的转变(zhuǎn biàn)当中包含了一切拍摄到的光线(guāng xiàn)。所有被面见过的演员——ta们实际上(shí jì shàng)并不依赖那位犹疑的创作者的(de)决断，而是已经随影像散开到世界🌍(shì jiè)的各个地带，进入了某种角色——就(jiù)像一个铺开的网络，带有抵抗和(hé)爱💗的坚实记忆。在这些物质基础上(shàng)，《爱💗的赞歌》将要宣告自己进入下(xià)一乐章。这个故事还在讲述。

图像(tú xiàng)在寄喻的进程中逐渐获得了(le)自身的直接性——那将会是(shì)一片风景，其形态正是图像的最(zuì)真实的内容。影像沐浴在这一道(yī dào)全新的光线之下，因此，一片海岸，将(jiāng)以前所未见的，最艳丽的色彩现身(xiàn shēn)。海浪的来回运动，拍打，这或许让(ràng)人觉得平静，但其间的对立也(yě)未曾被遮掩，如岸边与海浪的(de)暖色与冷色。两者又绝非仅仅是(shì)一种单色，而是更像是光线叠加了(le)多层，以折射出了这样一层色域，被(bèi)赋予了这种形态的风景，仿佛把(bǎ)自己作为某种原初质料那样注入进(jìn)我们的目光中。在这个意义上(shàng)，一片风景必然与曾在目光中(zhōng)停留过的风景关联——甚至可以说(shuō)，此刻的影像整体正是过往黑白影像(yǐng xiàng)的绝对反色。这里过于艳丽，过于原初(yuán chū)，也因此涌动着充沛的能量。《爱💗(ài)的赞歌》有了新的开端，自(zì)黑白当中的忧郁后，我们来到的(de)是更早的过去，故事开头的(de)开头——这也许作为一种戈达尔的策略(cè lüè)，即讲一个漫长的故事的方法(fāng fǎ)，就是不断地回到故事的开头，开头(kāi tóu)亦结尾——埃德加的犹疑来到了这样(zhè yàng)一种结尾，此处他那创作的起源(qǐ yuán)被再度回想起来，而野兽派画作般的直觉(zhí jué)则是这溯源工作当中的伴侣(bàn lǚ)——一如起源的探究是为了去确证(què zhèng)能动性何以生成，影像自那片海岸后，亦(yì)变成了一类持续呼唤着折返运动(yùn dòng)的风景。

最终，作品变成了关乎风景(fēng jǐng)的影像。如同那拍摄活动在寄喻(jì yù)的劳作中锻炼了自己的目光(mù guāng)，使其观看的风景以更鲜活(xiān huó)纯真的面庞涌入——这仿佛是一双(yī shuāng)盈满泪水的眼睛，因为它吸收了(le)比传统更多的光线。风景似乎(sì hū)太过刺眼，或者应当说，太过晶莹。而(ér)在此持续下去的影像将更显(gèng xiǎn)坚定——ta们支持着埃德加的研究，那篇(nà piān)关于抵抗组织和天主教精神的创作(chuàng zuò)，以及一个名字：“特里斯坦（Tristan）”，凯尔特神话当中的(de)主人公，写进了瓦格纳的华美悲苦剧里(jù lǐ)。故事在讲述着，它的坚实最终(zuì zhōng)让目光理解，认同——甚至信仰，这将(jiāng)是一段历史，这里则是一切的(de)起源。摄影机和被摄物共同编织这个(zhè ge)美丽的地带。